仲夏夜之梦(平行世界赫琬复活节番外)(二 (第1/2页)
四月的柏林,冯斯通菲尔德学校的花园里,郁金香开了,一列列整齐得像普鲁士士兵的方阵,赭红与明黄交错。这是帝国园艺协会捐赠的新品种,校长在晨会上骄傲地宣布过,说这是“德意志育种技术的结晶”。 可教室里的气氛,却远没有花园那样明媚。 “俞。”历史教师莫尔站在讲台后面,镜片后的灰眼睛闪着冷光,“请回答,日耳曼民族最重要的春季传统节日是什么”” 女孩站起身来,手心紧贴着裙缝,指尖却止不住地发凉。 答案她是知道的,复活节。 在上海的圣心女校时,修女们曾用彩纸折过复活节彩蛋,教她们唱关于春天和蛋彩的童谣。但那是一所法国学堂,修女们讲的是高卢人的节日习俗。她们口中的“Paques”,和德语课本上那个“Ostern”隔着整条莱茵河。 至于日耳曼人如何庆祝这个节日,她脑子里只有课本上寥寥几行德文简述,单薄得很。 “复活节。”她声音轻得像一片飘落的羽毛。 莫尔老师点点头,指尖敲了敲桌面,“那么,复活节最重要的象征是什么?” “彩蛋和兔子。”这次她没有犹豫。课本上写过,她昨晚还复习过的。 “正确,那么——”莫尔的声音忽然扬了半度,“但为什么是兔子?为什么不是雄鹰?不是麋鹿?不是我们引以为傲的德意志牧羊犬?” 教室里瞬时安静下来,这个问题课本上没有。窗外的鸟叫声忽然变得格外清晰,一声接一声,像是在替她焦急。 俞琬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一下重过一下。 她咬着下唇。兔子……她努力翻找克莱恩先生偶尔在餐桌上提起的只言片语,他很少说闲话,可滑雪那回,有次看见雪兔,她指着窗外叫了一声“兔子”,他便淡淡提了句“日耳曼人自古视兔子为春之使者”之类的话。 可那是在什么语境下?她记不清了,是指兔子的繁殖力,是春天,还是很古老的….她拼命想,可那个词到了嘴边,却怎么也不敢蹦出来。 她怕说错,更怕被说。 “因为兔子是日耳曼古老信仰中春之女神的随从。” 一个银铃般的声音响起来。贝蒂站起身,金色辫子垂在肩头:“兔子象征新生与繁衍,被基督教吸收后,成为复活节的象征性动物。这一渊源可追溯至公元八世纪。” 莫尔嘴角终于露出笑意:“非常好,贝蒂。请坐。”转向俞琬时,镜片反着光,变成了白茫茫的两片,“俞,你应该多向德国同学学习,有些东西,光靠死记硬背是学不来的。” 教室里静得可怕,甚至能听见窗外郁金香花瓣被风拂过的摩擦声。 俞琬站在原地,紧紧捏住笔记本的边角,下意识垂下眼帘。 莫尔老师走到她桌前,目光从女孩低垂的头顶移到她摊开的课本上,书页边缘密密麻麻写满了注释。 那些注释她一个都看不懂,那些方方正正的汉字,是和德语字母毫无关系的笔画,属于另一个世界,一个她没兴趣也不屑于了解的世界。 脑海里忽然闪过另一个画面:每个周五傍晚,校门口那辆黑色奔驰旁站着的年轻军官。金发碧眼,肩背笔挺如松。赫尔曼·冯·克莱恩。 纯正的雅利安血统,显赫的家族世系,英俊得近乎文艺复兴雕塑的年轻人,却每周五准时出现在校门口,风雨无阻,接这个东方女孩回家。 莫尔不是第一次看见他们站在一起。在校门口的石阶上,在家长参观日拥挤的人群中。那个年轻军官站在东方女孩身边,像阿尔卑斯山脉守护着山谷里一株异国的花。 他的目光从不游移,从未在那些金发碧眼的日耳曼少女身上多停留一秒。 莫尔注意到这个细节时,心头泛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。她早已过了会嫉妒的年纪,但这种感觉更复杂,像黑咖啡里滴入柠檬汁,酸里带着涩,涩里又有一丝说不清的不甘。 她转身走回讲台,冷淡落下一句。“坐下吧,不懂就不懂,别逞强。” 俞琬轻轻坐下,膝盖碰到课桌下沿,发出一声闷响,她忍住疼,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,手指却不自觉绞在一起。 她不是不知道答案,克莱恩明明提过春之女神的故事的。 可当莫尔老师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照过来,全班叁十几双眼睛齐刷刷落在她身上的时候,那些知识一但转化成德语,就像沙子从指缝里漏光了。 德语不是她的母语。她不敢说,她怕说错,怕发音不准,怕她辛苦记下来的单词从嘴里跑出来时,变成了一个她自己都不认识的怪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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